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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琅玉听到这话,心立刻揪成一团脱水的湿布。乔广林知道自己捏着蛇的七寸了,于是慢悠悠比了个噤声动作,接着道:“你甭紧张,这也没什么,就让她在厨房里继续干着吧,主要是真茹这孩子不懂事,平日骄纵惯了,她这么点小秘密都藏不住。”他摆出叹惋的样子,将那把枪重新塞回到李琅玉手中,让他五指握住。
李琅玉沉默着,脚下有些不稳,似乎地板在分崩离析,他不再觉得掌心发烫,只觉得握住了一条懒懒的细尾蛇,它现在是安静着,可下一秒,指不定就会突然咬自己一口。
早休兵甲见丰年>>50
程翰良做了一个梦,很长,似乎是许久之前的事情。
民国七年,他从一个小村庄里逃出来,倒在地上,身上还有拳脚痕迹,怀里藏着一把粗制匕首,从铁匠那捡的。然后他隐约听到有人在喊“师父”二字,视线是模糊的,几个人围着他,其中一人给他喂了口水,将他背到屋内。他醒之后,发现是在一个戏班子里,那个救他的人是这里的班主,十分年轻,估摸不到二十,姓傅,叫傅平徽。
第一个发现他的是班主的大徒弟,名唤周怀景,是副可靠的兄长模样,旁边还有两人,一个面相偏阴、喜欢取笑人,另一个性子单纯莽撞,二人依着辈分被称作“叶二”、“李三”。
傅平徽问他,可有去处,没有的话愿不愿意留下来给他当徒弟。他点头答应,于是拜了师,改了名。这个班子很小,傅平徽那时徒弟也不多,他说:“我取名喜欢倒着取,‘良辰美景’,你运气好,能取到第一个字。”
傅平徽手把手教他,第二年末便让他上台,八九岁的小孩子,学东西很快,唱腔走步却是少有的稳重,少年老成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,观众觉得新鲜,唯一不好的是,这孩子年纪轻轻,性子却很冷,不像傅平徽其他徒弟,散场时知道博笑。
李三曾埋怨他端着架子装模作样,不知道给师父多挣点票子,傅平徽倒是无所谓,不同徒弟有不同教法。那年,程翰良首次压台,傅平徽送了一块未琢的白玉作为祝福,意思是“璞玉浑金,深藏大器”。
那几年的日子确实是快活的,像甘蔗里流出来的甜汁,兑了三成白水,荡得心脾清爽。后来,傅平徽决定在北平落脚,整个戏班也渐渐结束了走南闯北的生活,程翰良十八岁回北平,他身材高大,面相俊朗,唯有那与人疏离的性格一点没变,傅平徽瞧在眼里,问他,有没有喜欢过什么?
他简单说,跟师父唱戏。
傅平徽摇摇头,说,你把它当生计,这不是喜欢。
他们坐在北平的一座山顶上,山脚下面萦绕着白茫茫的雾气,郁郁葱葱的树林和屋宇隐藏在这白色之中。
傅平徽问,你看到了什么?
程翰良不解,将这个问题抛回给他。傅平徽的回复是珍重之物。
“人这辈子需有孤绝之胆、慈悲之心,还得有一生所念。”
程翰良记下这话,那时他心有傲气,人如刀锋冷冽,也无所念,只觉得一生或长或短,唯有师父与同门能让他寻得归处。
梦境进行到这里快速闪过一些画面,时间眨眼而过,最后停在一扇门前,程翰良走进去,看到的是傅平徽的背影,屋里晦暗不明,他喊了声“师父”,对方没回头,接着,外面响起嘈杂的人声,来自四面八方,一口一个“卖国贼”、“汉奸”,像山洪一样袭来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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