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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衍没有睁眼,喉结滚动,只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。悔意啃噬着他:悔接下这烫手山芋,悔那道致命的西撤命令!然而,作为琅琊王氏的掌门人,作为天下仰望的清谈领袖,那份深入骨髓的清高与面子,那无法承认的无能,将他死死钉在原地。他只能在心中默念那些玄奥的“道”与“无”,试图麻痹自己。但车外每一次凄厉的哭喊,都像鞭子抽在他脆弱的神经上。
石勒勒马于一座低矮的土丘之上。
他身材壮硕,古铜色的脸庞棱角分明如岩石雕刻,细长的眼睛微眯,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。一身便于骑射的旧皮甲,半旧的羊皮袄随意披着,与身后那些剽悍、眼神凶狠的羯族骑士浑然一体。风卷起尘土,掠过他微乱的胡须。
前方,斥候疾驰而来,带起一溜黄烟:“大将军!找到了!就在前方二十里,宁平城附近!乌泱泱一片,乱得像开了锅的蚂蚁窝!拖着口大棺材,挪一步都费劲!”
石勒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,那不是笑,是猎人确认陷阱奏效的冷酷。他身旁的侄儿石虎,壮得如同小号的黑熊,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兴奋,舔了舔嘴唇低吼:“叔父!大鱼就在眼前!宰了他们,洛阳就是咱的了!”
石勒锐利的目光投向地平线上那片遮天蔽日的巨大尘烟。十几万人…晋朝最后一点像样的骨架,连同他们的王公贵族、珍宝财富…此刻像一大块毫无防备的肥肉,就晾在他的马蹄前。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尘腥的空气,胸膛里一股征服者的火焰在燃烧。曾被贩卖为奴的石世龙,如今,正主宰着这些昔日高高在上的晋人贵胄的生死!
“传令!”石勒声音不高,却如金铁交鸣,“轻骑全速!咬住尾巴!记住,不许冲阵!给我像草原狼围黄羊一样!用箭!用箭把他们彻底搅烂!搅碎!”
“喏!”石虎与一众羯族悍将轰然应诺,眼中凶光毕露。
豫东平原,苦县宁平城废墟。
这座废弃的土城孤零零地蹲伏在荒原上,断壁残垣在黄昏的黯淡光线里如同狰狞的鬼影。晋军庞大的队伍——或者说,是崩溃的人潮——终于涌到了这片相对开阔之地。一天毫无秩序的狂奔,耗尽了所有人最后一丝力气与意志。人困马乏,饥饿绞紧了肠胃。队伍彻底散了架,像被巨浪拍碎的烂船残骸,铺满了宁平城外的荒野。士兵们瘫倒在地,大口喘气,兵器扔在一旁。牲畜口吐白沫,跪倒不起。哭声、呻吟、绝望的咒骂……所有人都只想停下,哪怕一刻也好!
王衍的马车在亲卫奋力推搡下,勉强挤到一小块高地。他掀开车帘,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十几万人如同被捣毁蚁穴的蚂蚁,密密麻麻、毫无章法地铺满了大地。没有营垒,没有壕沟,连最基本的队列都荡然无存。疲惫和绝望如同浓重的黑雾,吞噬着每一个灵魂。巨大的、不祥的预感死命攥紧了他的心脏。
“完了…”身边幕僚失神地喃喃。
就在此刻!
天边传来一阵低沉而诡异的轰鸣!如同夏日暴雨前隐隐的雷声,又似无数野蜂在疯狂振翅!声音由远及近,迅速变大!
“什么声音?”有人茫然四顾。
“骑兵!是骑兵!好多!”眼尖者发出了撕裂喉咙的尖叫!
天边,一道黑线骤然撕裂了地平线!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,又似席卷大地的死亡蝗群!石勒的轻骑,终于追至!他们没有直接冲锋,而是凭借惊人的机动性,如鬼魅般瞬间散开!马蹄叩击大地,发出滚雷般的轰鸣!黑色的骑兵群如同冷酷高效的狼群,围着这片巨大而混乱的“猎物圈”疯狂奔袭,瞬间织成了一张巨大的、不断向内收紧的死亡之网!每一个骑兵手中,都擎着已然拉满的强弓!
“他们…他们想干什么?”襄阳王司马范惊恐地抓住王衍的手臂,指尖冰凉。
王衍面如死灰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吐不出。他最后一点可怜的侥幸,被眼前这幅精心布置的屠杀图谱碾得粉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