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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来轩的灶房总飘着两重香——药膳的温润混着烟火的炽烈,在晨雾里缠成暖融融的云。马景弦颠着铜锅,黄芪与枸杞落入沸汤的刹那,蒸汽“腾”地裹住他微胖的身影,左手背那道月牙形烫伤在热气中泛出浅红,像枚藏在皮肉里的朱砂记。
“马师傅,苏姐让给北厢房的道长炖盅润肺汤,说他昨夜咳了半宿。”跑堂的石中玉掀帘进来,粗布短褂上沾着雪沫,磨破的布鞋在青砖上踩出湿痕,“听说那道长是从终南山来的,会不会喝不惯咱们这市井汤?”
马景弦没回头,铜锅铲在汤里轻轻搅动,汤色渐渐变得澄黄:“道长也是肉身凡胎,哪有不喝热汤的道理。”他的声音带着点沙哑,目光落在锅沿的冰花上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御膳房——那时他还叫马小六,是御膳房最年轻的掌勺,灶上炖的“玉露琼浆羹”刚得了陛下夸赞,老师傅刘掌柜正拍着他的肩笑:“小六这手活儿,将来能给娘娘们当差!”
那天的雪比今日还大,御膳房的蒸汽在窗棂上凝成冰花。太医院的李太医抱着个药罐匆匆进来,药香混着寒气飘得满灶房都是:“快!陛下急等着这‘回阳汤’救命,药材金贵,可得盯着火!”罐子里是西域来的雪莲与虫草,是给病危的老亲王续命的。马小六正守着汤锅,忽听门外传来争执声,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撞进来,手里的铜壶“哐当”砸在地上,滚油溅得四处都是。
“小心!”马小六想都没想就扑过去护药罐,滚烫的油星溅在左手背上,瞬间起了串燎泡。他疼得浑身发抖,却死死把药罐搂在怀里,直到李太医和刘掌柜赶来才松手。刘掌柜给他涂烫伤药时,老泪纵横:“傻小子!手要是废了,往后还怎么颠勺?”马小六咬着牙笑:“药比手金贵,王爷等着救命呢。”李太医在一旁叹:“这孩子,心比汤暖,将来错不了。”
蒸汽从铜锅里漫出来,模糊了马景弦的脸。他往汤里撒了把川贝母,粉末在沸汤里打着旋:“当年刘掌柜总说,厨子的刀能雕花,更能护命。”石中玉蹲在灶前添柴,火光映着他机灵的眼:“马师傅,你这疤比说书先生讲的英雄印还神气!”
马景弦摸了摸手背的疤,那里的皮肤早已粗糙,却记得刘掌柜临终前把药膳秘方塞给他的温度:“神气啥?就是块疤。”可他往汤里加枸杞的手却稳得很,刀工匀细,火候精准,那是当年在御膳房练出的本事,更是护过汤药、护过商队后,刻在骨子里的沉稳。
“汤好了,送去吧。”他把炖盅装进托盘,石中玉捧着托盘要走,又被他叫住,“告诉道长,汤里加了安神的酸枣仁,夜里能睡安稳些。”这方子是李太医当年教的,说乱世里,安稳觉比什么都金贵。
石中玉跑出去后,灶房里只剩汤沸的轻响。马景弦望着窗外的雪,左手背的疤在暖蒸汽里隐隐作痛,却也暖得踏实。从御膳房的马小六到长风镖局的马景弦,再到如今晚来轩的老马,他护过汤药,护过商路,如今守着这灶房的烟火,护着来往客人的暖汤——就像刘掌柜说的,护人间烟火的人,手上的疤都是暖的。
雪夜惊变·厨刀藏锋
二十五岁那年的长安,雪下得格外凶。鹅毛大雪连下了三日,把皇城根的琉璃瓦都盖得白茫茫一片,御膳房的烟囱却没歇着,蒸汽混着药香、肉香,在雪雾里凝成白茫茫的暖云。马景弦那时还叫马小六,是御膳房最年轻的掌勺,正蹲在灶台前翻检刚炖好的冰糖雪梨,雪梨的甜香混着他左手背未愈的烫伤疼,倒让这寒冬生出几分实在的暖。
那晚他去后巷倒厨余,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。刚转过墙角,就见两个人影缩在灯笼照不到的阴影里,其中一人穿着绯红官袍,腰间玉带在雪光下泛着冷光——是吏部侍郎!另一个提着个黑陶酒坛,坛口封泥上印着朵暗金莲花,那是东宫独有的纹饰。马景弦的脚步顿在雪地里,靴底碾着冰碴,听得侍郎压低声音说:“太子交代的‘玉露酒’,按方子调了,保准……”后面的话被风雪吞了,可那“玉露酒”三个字像冰锥扎进他心里——御膳房的秘方里,根本没有这酒,倒有一味用毒草泡的药酒,别名就叫“玉露”。
他屏住呼吸退到廊柱后,看着两人将酒坛交给宫里来的内侍,侍郎临走前还拍了拍内侍的肩,指节在灯笼下泛着青白。马景弦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,左手背的烫伤疤忽然刺疼起来——那是上月为护太医院的救命汤药被滚油烫的,当时老师傅说:“厨子的刀能雕花,更能护人命。”此刻他攥紧拳头,雪水顺着指缝流进袖口,冻得骨头疼,却打定了主意。
回灶房时,他借着给太子晚膳添菜的功夫,目光扫过食盒里的银耳莲子羹。太子近来总说心口发闷,这羹本是润肺的,他却悄悄从柜角摸出个小纸包,往羹里撒了半勺绿豆粉——老师傅传他的秘方里写着,绿豆粉最解金石草木之毒,性子温和,掺在羹里不显痕迹。撒粉时他的手腕微微发颤,不是怕烫,是怕手抖露了破绽,铜镜里映出他紧绷的脸,鬓角还沾着灶膛的烟灰。
三日后的清晨,雪刚停,御膳房的门就被“哐当”推开。尚食局的公公揣着手炉进来,尖细的声音划破蒸汽:“马小六接旨!陛下瞧你手艺好,特调你去尚食局当总管,专管东宫膳食,这可是天大的荣宠!”周围的厨子都围过来道贺,马景弦却盯着公公身后的两个侍卫,他们腰间的佩刀在晨光下闪着冷光——哪是什么荣宠,这是要把他圈起来,断了他往外传消息的路!
当夜三更,他卷了个小包袱,塞进怀里的除了几件换洗衣物,就是老师傅临终前给的那本药膳秘方,封皮都被他翻得起了毛边。翻墙时,他踩在厚厚的积雪上,雪没到膝盖,左手死死按着怀里的秘方,手背的疤在冷空气中又开始疼。落在墙外的瞬间,他回头望了眼皇城的角楼,灯笼在雪雾里明明灭灭,像极了那晚后巷的鬼火。
“厨子的刀,护得住汤羹,护不住自己时,就该寻条能继续护人的路。”老师傅的话在风雪里响起来。马景弦紧了紧包袱,转身没入长安的夜色,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,很快就被新雪盖住,仿佛从未有人从这深宫里逃离过。可他知道,左手背的疤记着那晚的雪,怀里的秘方藏着未说的话,这一路哪怕风雪再大,他也得走下去——总有些东西,比荣宠更重,比安稳更值得护。
御厨的刀,既能雕花,也能护命。老师傅送他出门时说的话,他记了一辈子。在西市晃荡半年,他凭着一身力气和遇事沉稳的性子,被长风镖局的老镖头看中。老镖头见他切菜时手腕稳如磐石,试了试他的身手,竟发现他颠勺的臂力能开三石弓,辨味的敏锐能闻出十里外的马匪气息。你这手本事,不该困在厨房。老镖头拍着他的肩,给了他新名字,取弓劲弦鸣之意。
十年镖师生涯,他把御厨的细致揉进了江湖路。商队里谁风寒初起,他当晚就炖好生姜羊肉汤;宿营时闻见空气中有异常药味,便知附近有迷魂阵;连给兄弟们缝补箭袋,针脚都细密得像当年雕花的刀工。左手背的烫伤疤旁,又添了三道交错的刀疤——那是在西域护商队时,为夺马匪弯刀救少东家留下的,老镖头说:这疤比勋章金贵,是江湖给你的投名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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